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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如漆 万载存真 古徽州的传统制墨

日期:2015-08-21 14:22      来源:世界遗产网      撰文:xwj      

用墨书写中国文字,单一的墨却能表现世间万物。每一次研磨,只是多加一点水,呈现出的都会是不同的韵味。每一次挥毫泼墨,题材可以一样,内容可以相同,构图可以不变,但墨的浓淡不同,作品便呈现出别样的风格。这就是墨带来的独特气韵。墨是文字的颜色。

墨在徽州

刚刚踏上屯溪的地界,一股刚下过雨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让人心情为之一振。5月的徽州,是个迷人的地方,从屯溪去往歙县的路上,满眼的青翠,绵延不绝,让我很难将即将见到的纯黑之墨与过眼的鲜嫩之景结合。

徽州,古称歙州,由黄山市的歙县、黟县、休宁、祁门及婺源(现属江西上饶)、绩溪(现属安徽宣城)六个县组成。徽州地处黄山与天目山之间,山水与人文系之,是真正的钟灵毓秀之地。明清时徽商称雄中国商界500余年,有“无徽不成镇”之说。而徽派建筑则是江南建筑的典型代表,让人心生向往。卫夫人《笔阵图》中曰:“其墨取庐山之松烟,代郡之鹿胶,十年以上强如石者为之。”由松至墨,这种独特的发明,与徽州的山水人文,一起构成丰富的徽文化。

徽州成为墨的最大产地从唐末即开始。随着中原地区的战乱,大批士族文人和能工巧匠南迁。五代时南唐易水(今河北易县)的制墨工匠奚超、奚廷父子避乱逃至徽州,发现它毗邻的黄山上有质量极好的古松,便扎根于此,以制墨为生。因其墨品质量优良,蒙后主李煜赐予国姓。徽墨的制造由此开始,并传承延续至今。

历史上曾出现许多制墨名家,像明朝的程君房、方于鲁,清朝前期的汪近圣、汪节庵等。位于歙县和绩溪的两家墨厂都是以胡开文的名字命名的。胡开文原名胡天柱,胡开文墨业的创始人,是清代影响深远的制墨大家,同时也是制墨名家汪启茂家的上门女婿。胡开文墨做得好,且有赤诚之心。他制成的药墨,可以敷在蚊虫叮咬或者莫名肿痛的患处,药墨甚至可以吃。如今,胡开文早已作古,但他所创下的名号和技艺却一直在延续。

烟与胶的交融

到达歙县,水流湍急的渔梁坝和青石板铺成的悠长的斗山街,都在诉说着它的厚重,一起诉说的,还有歙县老胡开文墨厂。

院内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建筑风格,我们在厂长周美洪的带领下,一边挨着车间看下来,一边听着周美洪的介绍,大体了解了一块墨完整的制作过程。和料屋的排气扇和外墙,已经满是墨的痕迹,墨的痕迹还留在屋里正称料的黑花脸的师傅身上。

墨的制作步骤大致分为取烟、熬胶、和料、形成墨饼、入模成型,此外还有晾晒、描金等。烟和胶是制墨最主要的两种原料。一款墨能否传世,墨迹是否历久弥新,它们是基础。

周美洪像谈论日常生活一样,取烟的讲究信手拈来——黄山松是最初的取烟材料。一定要用货真价实的松树,而且必须用深山老林不成材的树、老树、石头缝里的树,那种树烧出来的烟质量最好,这是松烟墨的材料。还有一种是油烟墨,取烟的原料是桐油。桐油也有讲究,阳山的桐子树最好,且要用木头机器榨的油。墨厂的定额是十三斤六两桐油烧一斤烟。以前的叫法是百斤百两,就是100斤桐油可以烧100两烟,这说的是六两制的老秤,一两是31.25克。墨厂仍采用老式的点烟法,保证质量,不折不扣地按照传统的模式来做墨。最好用囤积五年以上的材料,烟烧好以后摆在那里让它退退火,就像鞋子七八成新旧的最好穿一样。“我们徽州这一带为什么做墨行呢?水好。”周美洪做神秘状地笑着说,他这就透露了配方的秘密了。这边的地下水含铁量要高一些,氧化铁含量高,因此做墨好。

制墨要采集烧出来的烟炱,就是从烟囱分离下来的或被烟道气冲刷落到烟囱周围的煤烟。碳化之后的部分叫灰,所以烟跟灰是两种东西。古代把墨分得很细,好多老墨的横头上面都注明“顶烟”,就是指留在瓷顶上面的烟做成的墨,非常细腻,因为只有最轻的烟能跑到最顶上。

古代制墨讲究三分胶、七分烟,指的是胶和烟的比例。胶是一种蛋白,胶重会发白、发墨慢,胶少了墨易断。中国墨现在用的胶主要是牛皮熬的动物胶,所以需要加防腐的中药,不然动物胶中的大肠球杆菌会让胶“败掉”,墨就碎了。

另一位传承人汪爱军的介绍听起来饶有趣味,让人似乎置身在化学课堂。汪爱军特意学过化学、分子生物学等方面的知识,他认为必须对墨有全面的了解,包括它的成分,各个环节的温度、湿度等,才能更好地传承古人的技艺。除了烟与胶,其他辅助材料如麝香、金箔,还有三七、冰片等十几味中草药,少了哪一样,要制作一块保质保量的徽墨都不行。这么多种形态属性各异的原料要形成一个整体,就需要和料。而烟与胶的真正的交融,还需要“轻胶十万杵”,指的是烟加入胶后,需要人工杵捣十万下,才能杵得透,才能均匀融合。十万杵不是准确的数目,是形容需要锤打的次数之多。而我们眼见的两位制墨工人,正抡着近10斤重的大锤,一锤又一锤,不断地锤打墨块。他们的脸上和身上全是黑色,像从煤堆里捞出来的一样。

↑《苦禅藏烟》墨

5月的徽州,多雨的时节。描金车间里一排女工正给手里的墨描金添彩,屋内很安静,只有偶尔用刀片刮淤金的细小摩擦声,能听到窗外雨打在叶子上的声音。女工们都很专注,因为描金这项工序需要特别细致,如果说句话,可能把金粉吹得各处都是;而如果描出界,就没那么美观,外表也不够光亮了。

墨厂是另一个家

我看到的徽州,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之所,但徽州老早却有这样一句话,“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意思是这边地多但田少,所以一般到孩子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要被赶出去学手艺,要自己去讨生活了。

周美洪回忆,自己的父亲和爷爷都是这样出去学手艺的。他的父亲12岁就去南京学习做墨,抗战时回到家乡,在墨厂做了一辈子。他接父亲的班进入墨厂工作。他的儿子周健大学毕业后,也回到墨厂做墨模等产品设计工作,跟父亲一起经营墨厂。

现在工厂中50多岁的员工,大都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统一招工的。他们中的很多人,父亲在这上班,儿子或者女儿也在这里,所以,这里又像他们的另一个家。

这种对“家”守护的传统早已有之。这里是文革期间全国唯一没有停产的墨厂,而这归功于墨厂的老职工们。在1968— 1969年文攻武卫中的红卫兵攻到墨厂,彪悍的制墨工人不答应了,他们是准备去拼命的。红卫兵小将被这种气势吓住了,也因为这边斗争的风气没那么重,所以墨厂逃过一劫。在工厂其他部门停产、只有描金车间继续的时候,工人们又自发组织看门,大概有6个月的时间。到1970年的上半年,工厂就恢复生产了。

↑描金车间

现在周美洪对墨厂的管理模式,也体现了对大家庭家人的照顾,对技术的重视。你如果想拿高工资,就到车间去做,做得多再加上手艺好,会做好墨,工资相对就高。普通工人和管理人员的工资要低一些。因为管理人员好培养,技术人员难培养,而支撑一个工厂最重要的是技术工人,也就是具体技艺的传承者。

墨是有灵魂的

周美洪回忆当年他的师傅胡秋善,说有句话自己记了一辈子,到现在都不敢忘。胡秋善说,墨是有灵魂的,既然做墨就要把它当个事情做,绝不能敷衍了事。

对,墨是有灵魂的,墨模也是有灵魂的,而赋予他们灵魂的,正是在它们身上付出了一辈子心血的制墨工人,包括留下名字的胡秋善,和无数个我们不知道名字的人。最后一天,我们见到了厂里的镇厂之宝之一,一套清同治年间的《十大仙》墨模。墨模是墨成型的工具。

这一套墨模共10个人物,分别是八仙、王母和寿星。墨模已经年代久远,部分地方已经有小小的裂纹,但雕刻者技艺之精湛,线条之古朴绝妙,仍能在王母精致的头冠上,何仙姑飘逸的衣裙中得到生动的体现。

墨模的雕刻十分复杂,是一个要求很高又极为细致的技术活,这个手艺很难学,要有绘画功底,有艺术修养,还得静得下来、坐得住。墨模必须刻成反的,因为墨是陷下去的,而且还得能拆出来才行。刻墨模最难刻的是人物,尤其是正面人物。其实更难的还在于,墨模可以修改,但不能修补,一刀刻掉了,就再也无法挽回,所以要一次成形,刻坏了就没用了。

这套墨模据说是清同治年间一位失语者耗时十年,用一辈子的心血所刻,他一辈子的代表作也就是这副模具。像这样老的墨模,墨厂还有《棉花图》《十六罗汉》《古瑜糜》等,雕刻都极精致,因为年代久远,使用时间长,已经不能再用了。但后人们又重刻了这几幅墨模,新的产品供生产使用。可是这套《十大仙》模具,却至今没人能再刻一副。

成品柜橱里,集中了一排排、一块块形态各异的墨。周美洪说,不论墨的形状如何变,它的本质不能改变,它必须能磨、能用才行。而墨要实用,必须适应现代人的需要。比如现在人需要节省时间,那墨就要下墨快;在外观方面,讲究线条和艺术感,要体现每块墨的灵魂。

墨,永久的历史记载的工具,经由它,文字落笔,万载存真。墨,应该进入千家万户,由万千孩童一起书写,一起浸润,穿越历史长河,一同延续文字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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