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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露的历史,隐匿的辉煌——看得到与看不到的印度

日期:2013-08-26 10:40      来源:《世界遗产》      撰文:秦洪明      

喝一口恒河圣水

《薄伽梵往世书》记载:恒河来自天上,女神马华特(意为雪王)为滋润大地解救民众化身恒河,并通过主神之一湿婆的头发缓慢地从天上流到人间。印度人民视恒河为“圣河”和“母亲河”。传说喝一口恒河圣水能去除百病;在恒河沐浴能消除犯下的所有罪过;死后进入恒河可以升入天堂脱离痛苦的轮回。因此,恒河成为每一个印度教徒毕生向往的圣地,是进入天堂的入口。古往今来,众多的神话故事与宗教传说构成了恒河两岸独特的风土人情。6000年文明历史的瓦拉纳西是恒河岸边最负盛名的明珠,是印度教徒敬拜恒河最著名的圣地,是当年玄奘心目中的“极乐世界”,也是他西天取经的目的地。

瓦拉纳西处在恒河的中游,自西向东流淌的恒河在这里突然向北拐了个弯儿,增添了瓦拉纳西的神秘。河西岸,历代庙宇、楼阁鳞次栉比,一条条弯曲幽深的小巷如时间的化身将神秘古城与恒河圣水连接在一起,描绘出一脚踏在俗世一脚伸入天堂的独特胜景。

瓦拉纳西最憾人的场面属于清晨。清晨的瓦拉纳西没有白天的嘈杂、拥挤。天不亮,来自各地的朝圣者从几千年的古城深处,揣着虔诚和渴望行走在蜿蜒、狭窄通往河边的甬道上。恒河岸边,早有印度教徒赶到了那里,有的巍然正坐,有的默默诵经,有的轻声吟唱;一些本地市民,男男女女,扶老携幼,带着瓶瓶罐罐,刷牙洗脸梳头,河水变成了镜子,河堤化作了梳妆台;还有一些专为沐浴而来的人,已经迫不急待地解带更衣,只等着红日喷薄,等着女神苏醒。一切就绪,东方由鱼肚白渐渐变红,恒河岸边已聚集了上千人,当红日腾空而起,教徒们便争相跳入河中,面向东方,高举双臂或双手合十,口中默默唱颂着神的名字。尔后,双手捧起河水,从头上浇下,或一饮而尽.从这一刻起,成千上万的朝圣者和游客不断涌向沿河六七里长的台阶,壮观、感人的胜景一直持续到深夜。

此时,与沐浴信徒相距百余米的露天烧木火葬场浓烟袅袅,殡仪工与死者亲属正将第一波火葬的信徒尸体放入搭起的木架中,浇上燃油、香料及祭品,点燃木材,等待尸体化为灰烬。这个过程要经历数小时。为使尸体焚烧得彻底,死者的亲属或殡仪工还要不时地翻动尸体。所以,乘船于恒河上观光的游客经常能看到从木架中翘起的雪白的四肢。木材多少视死者的富裕程度,天堂门口也要执行市场法则。常常有些家属将尚未烧尽的头颅与四肢用木棍敲碎,使其尽快化为灰烬,或者干脆直接抛入恒河。浓烟滚滚的火葬场与人头攒动的“洗浴场”遥相呼应,二者相距不过百米,一边死人的骨灰不断地被撒向圣河,一边虔诚的教徒手捧河水一饮而尽。

恒河是印度教徒死后的最佳葬身地。婆罗门死后不需火化,尸体用石头捆绑直接沉入河中;一般的种姓教徒火化后,骨灰撒向恒河。贱民没有在恒河下葬的权利,但据说近年来贱民中的一些“歹民”经常夜晚偷偷将死去的贱民尸体投入河中。所以恒河偶尔出现漂尸的景象并非虚传。恒河两岸,印度人直接在河水中清洗、排泄、倾倒垃圾。即使这样,恒河仍以其纯净闻名于世。也许你会觉得这样的评价有些滑稽,可是世上除此之外有哪一条河能够洗涤人类的罪虐、引导灵魂进入天堂呢?换个角度,这纯净大概是另一种含义吧。

千年风景今犹在

印度的种姓制度世界闻名。来印度游玩的中国人,除了看古迹,观歌舞,大都好奇哪些人群是婆罗门,哪些人群是贱民,各个阶层的人们都过着怎样的生活。要满足这些好奇心需要深入社会,深入农村,深入印度不同地区的各个角落。比如在火车站,倘若你买的是头等仓或二等仓车票,会享尽做高等人的种种感觉。你可以去头等舱候车室,候车室虽说不上多么豪华,但至少有座位,空气相对也新鲜一些,还可以吃点心,喝饮料。窗外,寒冷的冬天,月台上阴暗的灯光下,低种姓亦或贱民人群裹着薄薄的被单,密密麻麻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卷曲着的身体瑟瑟发抖,犹如一场惨烈战役后横七竖八陈列着的“尸体”。宗教等级壁垒森严,他们只能待在那儿,仿佛根本就不知道温暖的候车室里还有很多空座。望着这一切,心中除了一丝怜悯与同情,不能不感到自己是幸福的,更不用说一路上服务生几乎不间断地送吃送喝,以及那彬彬有礼的问候。

幸福是比较出来的,这话用在印度最合适了。如果你比我富有,可能我比你更有社会地位;如果你的财富和社会地位都比我强,我可以退回到宗教等级的感觉里,在与神距离差别的比对中找到自己的幸福感觉。所以,不难理解即使生活在脏乱不堪、冲突不止的环境里,印度人也普遍感觉幸福,幸福指数全球排名一直在前5名之内。对绝大多数印度教徒而言,宗教等级中的优越感远远大于世俗社会的等级差别。

印度种姓制度分为四个基本阶层:婆罗门,主管知识传承与祭祀;刹帝利,战士和行政管理人员;吠舍,农商阶层;首陀罗,体力劳动者。这四个等级的人群都产生于主管精神灵性之神普鲁沙(purusha),婆罗门生于其口,刹帝利生于其胸,吠舍生于其腹,首陀罗生于其脚。婆罗门之外其他三个等级的人,不管其社会地位多尊贵,财产多富有,他们心中对婆罗门始终保持着十分敬重之情,即使面对一个行乞的婆罗门也是如此,因为他们最接近神,是神的使者。四个等级之外还存在着一个庞大的群体——“不可接触者”,俗称“贱民”,目前全印度约有1.6亿人属于贱民阶层。不同种姓的人从事不同的工作。街面上一个挨一个鸟笼般的店铺,即使生意冷冷清清,老板也要雇一个低种姓或贱民做帮手,因为沏茶、扫地、打包、送货这类活儿只能由低种姓人来做。如果让一个高种姓的人去扫地,他会认为这是对他的污辱。年轻人,即便是生活在孟买、新德里大都市里的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在确定嫁娶对象时也必须要保证种姓门当户对。

在农村,种姓制度的规矩与习俗更是根深蒂固。印度村落一般由核心区与零散住户组成,核心住户是一个村的中心和繁华区,是四大种姓的居住与活动区。婆罗门主要从事祭司、教师和顾问等事宜,是生来的僧侣,一般不从事劳动,主要职责就是祭祀与祷告。每天早上婆罗门到寺庙里点上神灯,向神敬献花篮,用牛奶浇神像并围绕神像一周唱颂神的名字。当这些仪式结束后,婆罗门开始祷告及念诵经文。出家人与贞守者由寺庙供养,而寺庙的经济来源主要靠世人捐赠。刹帝利主要从事管理事务。农村行政管理机构社区中心的主要负责人由政府派驻,而村落中的具体事务则由村中资历较深、威望较高的人担任,一般是高种姓。社区中心负责人联合村落事务联络人共同管理农村各项事务。刹帝利要藉婆罗门的祭祀而得到神佑;吠舍承担农活及农村中的商务活动。这三个种姓有诵念《吠陀》及祭祀的权利,死后得以再投生于世,故称为“再生族”。种姓制度最后一个等级,即首陀罗也可住在村落中心区,但他们没有诵经祭祀的权利,也无转世投生的希望,被称为“一生族”。农村高种姓族群占有当地的主要资源,经济收入主要靠出租土地及粮食作物。

农村的贱民群体居住在村落的外围,低矮而破旧的茅草屋通常安扎在村落的下风向。贱民的境遇连牲畜都不如,按照传统习俗和规矩,他们不仅不可以与种姓人同用一口井,不能到为种姓教徒服务的店铺里去,也不可进入寺庙,甚至不得将自己身体的影子投射到种姓人身上,否则将受到严厉的处罚甚至被打死。“贱民”干的是最低贱的活,如清理粪便、扫地、清理人和动物的尸体等。贱民出门须像牛马一样带上自己专用的粪兜,干活时还要保证自己不被种姓人看到,因此往往在天亮之前结束工作,天黑之后出门。学校里贱民的孩子不得与种姓孩子共用午餐,学校最脏最累的活儿由贱民子女承担,种姓孩子犯下的过错,贱民子女代受惩罚;贱民的家经常遭受抢劫,女人经常遭到强奸。据统计,发生在贱民身上的强奸与迫害案件,每年有11万多起,这还不包括大量没有报案记录的案件。许多贱民村落现在开始购买武器武装自己,这也是为什么作为一个泱泱大国,却不能铲除活跃在贫穷山区反政府武装游击队的根本原因。近些年来,在政府及一些民间组织的努力下,贱民的境遇有所改观,如贱民脱掉鞋子可以进店铺;白天可以出门;在不接触前提下,可以不回避种姓人;孩子可以去上学等。但总体情况没有实质性变化,大部分清规戒律依然存在并且严格地被执行着。贱民的心态是扭曲的,有些人自认为是下贱的,把自己的处境归咎为“一定是我的祖先犯了什么罪,或者由于我的前生做了什么恶” 。也有一些人内心深处充满反抗与愤恨,孩子不愿去学校,女人不愿独自出门。当然,贱民的生活毫无幸福可言,他们以自己的牺牲,为种姓人树立了体验幸福的标杆。针对贱民的隔离与歧视措施是违反法律的,却广泛被社会所接受,千百年来不曾改变。

学中文的印度人从游客那里学来一句流行语:“谁要不听话就让他去印度。”其实那些游客也只是体验了一下印度落后的基础设施、炎热的天气和难耐的办事效率而已,倘若真要让他们去社会的最底层体验一下那道“千年风景”,就更没人不听话了。

鲜花插在牛粪上

年初中央戏剧学院在新德里巴哈瓦普尔剧场成功上演了话剧《潘金莲》。该剧起伏跌宕的故事情节,新颖别致的舞台设计,淋漓尽致的艺术表演让印度观众大饱眼福,掌声频起。可是,剧中一句台词却让印度观众百思不得其解:鲜花插在牛粪上。在印度观众看来,按照情节,明明是西门庆在挖苦潘金莲,可为什么把武大郎比作神圣的牛粪呢?

这是典型的文化差异。在印度,牛是神圣的动物,尤其是老牛和乳牛。乳牛有九个梵文名字,其中三个意为“不该杀”、“不被杀”、和“不该切”。《犁俱吠陀》这样深情地歌颂着乳牛:“宇宙力量的母亲,光明生物的女儿,太阳神的姐妹,真理的脐心。我对那些明智的人说,千万别伤害乳牛,因为这样做,你是在伤害地球和全体人类。”因此,牛在印度享受着不同寻常的待遇,至少比贱民的地位和境遇要好许多。在城市里,它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倘佯于大街小巷,享受信徒们“供奉”的美味佳肴,下榻于熙熙攘攘的马路中央;在农村,它们可以随便进入田地,饱食或践踏未成熟的庄稼却不受主人的驱赶。当然,牛也是分等级的,黑黑的水牛便很难得到这样优厚的待遇,田地里的农活多半由水牛承担。

对中国人而言,理解牛的神圣性并不容易,它是印度人世界观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印度教崇尚净思、探索、辩论,开放式、多神论的宗教经典引导信徒们按自己的方式理解并实践着宗教信仰和仪式,不断探求、论证神的存在和作为。对受过良好教育的印度教信徒来说,印度教思想体系并非宗教而是科学,从中不仅可以看到科学的影子,也的确结出了科学的果实,阿拉伯数字、几何学、小数、对数等众多现代数学的理论基石由此应运而生。今天,在国际经济、科技舞台上,印度人以其创新能力而著称,这些先天禀赋无不得益于这一古老的思想体系。

印度教徒认为,所有事物都是神的化身,是有等级和差别的。形象地比喻,印度教理论是无数的同心圆,或者是逆向达尔文进化论。如果宇宙是同心圆,神则居于圆心。处于最接近圆心的同心圆是等级最高的生物,依此类推。神牛的地位仅次于人类。一个邪恶的灵魂轮回到一头牛至少要经历86次转生过程,87次的轮回转世即可托生为人。而一个人,如果杀死一头母牛,其灵魂必须从头开始重新轮回。而每一次轮回不一定就能前进一个“圆圈”,这取决于其向神接近、奉献的程度。托生为人并非印度教徒追求的终极目标,终极目标是脱离轮回,进入天堂与神在一起,不再受凡世之苦。敬神拜神,供养神牛是不断接近神灵,超脱轮回的重要途径。

如果宇宙是一个进化体系,神则居于进化的初始端。神化身为不同的生物,如毗湿奴曾化身过鱼、野猪、佛陀等。神的化身又可以向更下一级化身,直至世界万物。因此,在印度教信徒眼里,一颗石子也是神。印度教徒认为,世上大约有3.3亿个男神和女神,这些神都可以在牛的身体内找到。牛身上的一切都是神圣的,尤其是牛乳、凝乳、纯酥油、牛尿和牛粪。信徒们用这五种原料拌成一种蜜浆,涂洒在神像或信徒的身上以示神圣;神庙里的油灯一定要用从牛油提炼而成的奶油;早上寺庙开门,第一道程序便是信徒边用牛奶浇灌神像,边环绕神像唱颂神的名字;农村妇女清扫院子或祭祀,一定要使用牛粪和牛粪灰,唐玄奘记之为“壁以石灰为饰,地涂牛粪为净”。凡此种种,今天仍随处可见。

牛之尊贵还源于三大主神之一湿婆。湿婆大神的坐骑是一头白色的公牛,名叫难迪。湿婆经常骑着它巡游世界。现今的印度,凡是有湿婆庙的地方,必有难迪雕像。或立或卧,雄健魁伟,栩栩如生。难迪的地位几乎与主人一样,分享着信徒们的拜祭与供奉。就连印度国父圣雄甘地都说:“对我来说,乳牛是比人类低的一切生物体的化身;她能使信徒领会到自己与所有的生物体连接成一个整体……保护她就是保护神所创造的一切生物体。”

在这样一个国度里,牛被尊崇到如此地步,就不难理解牛粪的神圣意义了。把鲜花插在牛粪上,那是鲜花的造化!

历史的回音不同寻常

乘车从奥兰加巴德向北104公里,向西29公里,进入德干高原西北部,穿过连绵不断的玉米与大麦田,再沿山坡走一段弯曲而颠簸的山路,便来到举世闻名的世间杰作阿旃陀和埃洛拉石窟。1983年两座石窟群同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与泰姬陵一起成为印度首批入选名录的文化遗产。

阿旃陀石窟镶嵌在陡峭的马蹄形悬崖腰部,雨季时节,雨水从悬崖上流下来,在石窟门前形成一面面水帘;从悬崖脚下清澈的瓦格拉河边仰望,精美的石窟犹如天上楼阁,云雾缭绕,仙境一般。阿旃陀石窟以其古老、精美著称。石窟大都深20米左右,高4米左右,冬暖夏凉。据说公元前2世纪前后,佛教僧侣们为了能在雨季避开雨水继续修炼,在德干高原地层断裂形成的悬崖上,利用最原始的雕琢工具,一锤一凿地造就了这世上独特的文明奇迹。这项伟大的工程从公元前2世纪开始,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公元8世纪,前后跨越了1000年。阿旃陀裸露着它恢弘的气势,悠久的历史,如果不是行家,很难理解它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宇宙探源与人生哲理,也很难看出在那一锤一凿之间,隐藏着何等的艺术造诣和宗教感悟。石壁上保存的精美壁画并非直接在石壁上涂画,而是使用黏土、稻壳、动物毛及动物胶油等混合在一起做成半英寸厚的绘画底面,并在其风干前用各种颜料将画面绘制在上面,其风格影响了整个亚洲佛教绘画,绘画技巧超过14世纪意大利的绘画水平。

与阿旃陀石窟不同,埃洛拉石窟群依山坡走势建在山脚下,在高耸陡峭的玄武岩壁上,34座洞穴庙宇一座挨着一座,延伸2000多米。这些保存完好的遗迹可追溯到公元600年至1000年,不仅造型艺术独特,技术水准高超,而且作为佛教、印度教和耆那教共存的圣殿,它们是古代印度容忍与宽恕特性的精神体现。

埃洛拉石窟以巍峨壮观而著称,其中第16窟印度教凯拉萨神庙最有名。虽然叫石窟,凯拉萨神庙却是露天的,它是将整个一座山剖开,用整座山体完整的岩石雕刻出来的。神庙纵深81米,宽47米,高33米,是世界上最大的整块石头的雕刻。雕刻的人物、动物大都出自史诗《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个个精美细腻,栩栩如生,令人不敢相信这是人类的作品。凯拉萨神庙自公元756年开始兴建,用了100多年才完工,当时印度人平均寿命仅为30岁,这一伟大的工程可谓是历经数代人。

攀至崖顶,埃洛拉石窟全貌一览无余,裸露的巨石印刻着印度文明的辉煌历史。“叮叮当当”,工匠们的凿石声在耳畔响起,从日出到日落,不绝回荡在山谷中,这声音传递着印度人的智慧、毅力与信念,影响着现代印度的发展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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